云寂花凋
2005年12月
「一」
是腊鹿那八卦女郎丁丁当当地发站内消息给我:阿绯阿绯,你可注意到那个新进的ID。
哪一个?
我极困惑。
叫云寂的那一个呗。
云寂?好名字。但我不晓得。
你会晓得。腊鹿说。
我便想起她惯常说八卦时,神秘兮兮挑眉毛的样子,直想笑。
快去看一看啦,那女孩子在版上发的帖,口气极像你咧。
昨天我与如喜说啦,如喜她也觉得如此这般呢。
呵,云寂,真是好名字。我当快快来去八卦那女孩子。
「二」
我本是花凋。腊鹿那人最会作怪,非要别出心裁唤我阿绯。
周末晚上都无安排,便会约起来去学校的艺术馆看话剧队的人排话剧。挽了手在路上走,东南西北乱聊。腊鹿这古灵精怪凑到耳边来说:“阿绯,你极爱红,又在bbs使fade的英文帐号,可不是叫你阿绯么。”说毕眼角瞟着我大红裙子弗弗乱笑。又环顾道:“哎呀,我们这般算不算书里说的烟视媚行唷?可惜缺少男主角呐!”
我忍不住笑:“三个女仔一台戏,如今缺一个如喜,竟还是一台戏。可见你腊鹿是挑大梁来的。”
网络真是好东西,否则我何从认识这两个大宝贝。这大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。又不读一个专业,难道饭堂里头对面吃饭可以拣到她们回来。呵,八卦女郎腊鹿,幸福女郎如喜。
如喜的未婚夫跑去美利坚念博士学位,据说才是前途无量。她那般爱他,怎可能不跟去,难道留在这边要陪我们不成。临别那日,三人约着去惯去的店里吃冰。如喜先使冰勺点住腊鹿,说:“你,别总想着八卦别人,别忘八卦自己。明里灿烂,暗地唏嘘。”接着点住我:“还有你,趁早忘掉你那登徒子罢,考虑一下裴玉。他对你是真好。”
转眼如今,风一阵凉过一阵,秋叶都落个精光。冷饮店该应季改营热食了罢。
“我极想念如喜的。”腊鹿挽一只松的髻,耳铛映着路灯,璨璨亮。
“她算是苦尽甘来。”我微点点头。我亦想念她。版上老网友哪个不想念她。
我们竟然想念她。
真不妙。我可极怕老。
「三」
自三月至五月,那女孩子竟在版上洋洋洒洒写出百多篇字来。腊鹿道,她倒不要叫云寂罢,只当叫小花凋。不过,不是像如今花凋,是像当年那暗色花凋。
她时时提醒我曾有过的十八九岁的忧伤。
如她那样年纪时,我也是这样地,缱绻而不得地,爱一个人。
哭许多,不哭时写许多字,纪念他,纪念曾有的温暖。在回忆中行走,陷入去,不愿自拔。
年青嘛,那样地将热情挥霍。有钱人可花钱如流水,多情人便花情如流水。
你如今还会直白地写你多么爱你那冷郎君?
腊鹿打一个流冷汗的字符表情过来:不要提什么冷郎君热郎君,真是寒碜得慌来!多么老不持重!
呵呵。即便如今多么通透,当年都跌过跤。我们几个,都是走弯路过来。云寂正走我走过那一条。
我如遇见当年的自己,而这女孩子叫云寂。在网上使的名字,在情中所遇之忧伤,甚至行文的调子都极似我。怪不得腊鹿与如喜都注意她。现在我也很注意她,之前我已许久不到那版上去看。
自应允了做裴玉的女友,我真是十分检点,再不提起往事的。他给予我安定温暖,我便给予他体贴信任。极常见的等价交换的爱情,才是波澜不惊的幸福。如今我便固执地如此想,如当年固执地以为只要付出那人总会感动一样。
「四」
我见着云寂那日,正是立冬。空中有带金边的云朵,她逆光站在那云朵下头。
竟如大部分言情小说的女主角,有一廓经典的,瘦小而坚毅的影子呢。——后来腊鹿如此评价她。
呀,这女孩子都几聪明,知道自己怎样看起来美。
譬如看人时,会微偏着头,咬住一点点下嘴唇,慢慢浮出个若有若无的笑。
她生得的样子便是她写得的文字的样子,非学院派的完美,却极吸引。
我多直白。我说:“原来你生得这样美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声音轻软,未施粉黛的眼睛垂下去看鞋尖。她穿一双浅口软底黑绒面鞋,配条花裤子,上面搭件袖子松垮垮的线衣。短发,略染些红。可我一直想象她是长发漆黑的女子。
也是呵,谁说写缱绻文字的女子总要长发漆黑。
——谁说她像我?我哪有她那么美。
我十九岁的时候,在外头走,只会穿极没个性的廉价牛仔裤加高领起球毛衣。走在路上,没有男生看我。我竟还要自作聪明地在尾指挂一枚银戒。
而她在这艺术馆门前的台阶上等一会,那么多人都要看她。就连我也忍不住一直看她。
她同我们去看我们看惯的周末话剧排演。这日排演的话剧是《暗处》,不晓得哪里找的本子,大致说一个俗世中爱与杀的故事。女主角太年轻,常常忘词,从兜里掏出来皱着眉头看。我们看一会,便走出去寻地方吃点心。
云寂问:“这里果然时常做话剧看的么?我不大晓得。”
“对,周六下午,周日晚上。话剧队排演。”
吃完点心,便各自回各自的住处。到底还是陌生人,何至于头回见面便投契到掏心挖肺。莫听那些写言情小说的作者胡说八道。
但我确以为她是想同我掏心挖肺一番的。若不是倾诉的欲望极强烈,哪里会写那么多寂寞的文字。我也是过来人,我能明白她,百分之九十以上。
「五」
是夜,为论文奋战至凌晨,忽然见云寂发站内消息来:
我忽然记起,你曾提到过一出话剧,女主角穿大红的裙。那剧叫什么名字。
我手指在键盘上楞一楞,随即回复:
我也不记得,那么久的事情。
那么久的事情,我怎么记得。
我怎么记得那人如何带我去看话剧,在幕布暗的阴影中,小心牵住我手。
我怎么记得那人如何赞了我大红的裙,搭配长的波浪卷发做女主角正合适。
我怎么记得那人如何令我一人寂寞地坐在后台,等他不来。
我怎么会记得。
我怎么会记得我最后一场近乎绝望的演出。
我自然不会记得那剧名便是《花凋》。
她固执地问。
那么,可否教我如何遗忘一个人,及有关他的一切。
呵呵,越要遗忘越是想起。何必这般缱绻。
我竟焦躁起来。怎能不焦躁。看着那女孩子,为个旧相好这般虚掷年华。
恨不得长篇大论,跟她细讲我等老妖精的坎坷情路。——忽然便不介意提起过去的事情。
啊,瞧瞧,我们对云寂这样的小女孩子,多有大姐姐风范。明日可与腊鹿如此调侃了。
应当快快找个良人。
谁是良人?良人在身后。
或者其貌不扬,并无白衣做妆饰,不会予你烛光晚餐,不会情话篇篇。只是他会在演出散场时伸头伸脑地在门口那里等,买一吊热奶茶,不是大把玫瑰。你落难时候总见他在那里,张一张手臂;或者不及你所望那般坚壮,却已足够扶持你走得一世。
我花凋有良人,花凋的良人叫做蒋裴玉。
但愿云寂早早想开,速速觅得良人。
「六」
小鹿,我竟为那叫云寂的女孩子坐立不安呢。
她与你何干?
大抵我只是,见不得别人走那条坎坷老路。
捷径不见得好呢。你也知,一片好心,替正破茧的蝶提前除了束缚,反要令其一双柔弱的翅失掉飞的能力。
可是小鹿,感情的事情不同。她本是鸟,不是蝶,学人家什么破茧。
可是阿绯,你不该干涉她为旧人伤怀的自由。她到底是云寂,不是小花凋哇。
腊鹿说得极对。呵,我多自恋。原来她是云寂不是小花凋。
我撇了嗡嗡的电脑走去阳台上,蹲着抽烟,看那天上将圆的月亮。风来,脸颊冰冷刺痛,原是落了眼泪。
不当落这眼泪。
……好吧,让我落一回眼泪。
并非祭奠旧情,请准我祭奠青春。
祭奠完便回屋洗净烟味泪渍,好好搽上高级护肤品,又喝养颜茶。二十五岁后的女人多需要呵护。
瞧,我可以这样快恢复祥和表情,甚至稍拢拢头发能立马跑去替导师给本科生带实验课。
生活总要继续。
「七」
我再见着云寂那日,是立冬过后的第六个周末。空中仍有带金边的云朵。她仍是逆光站在云朵下头。只是,旁边多出个黑外套男子的身影,极熟悉。别人或认不得,我不会不认得。
不。
看得我心口发紧。
不。
蒋裴玉。云寂什么时候认识他。
她戴一只白绒帽子,一只细细瘦瘦的手搭在他颈项上。他弯腰替她结好帽领子。她空着那只手替他拿他的手套。还是我打的一双蓝底镶黄道毛线手套,右手食指有一处开线。
咦,我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眼尖?哪里隔这般远,都能看到那开线的细节。
那空中云朵的金边忽然极令人晕眩。
他们扶着彼此手臂,背对着我向路那一边走,走到建筑物的阴影里面去了。
我真疑心我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我不是每日都愿那小女孩云寂早早觅得良人么?
可是,不,不要是我那裴玉。天下良人又不是只这一个。呵不,若他如此,他也不是良人。
我失魂落魄,只会打腊鹿的手机。竟然连她都关机对我。呵,天,今日算晓得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身后有人拍我肩,惊一跳。回头看,正是我那裴玉。良人裴玉。对我波澜不惊地笑。说,才看见你,打手机给什么人呢。
这人戴的是我送的蓝底黄条纹手套,方才却叫别的女子握过。他才看见我,他必定是心慌慌,才撇了那女的先迎过来。面上竟如此不露声色,原来也是个有修为的。但他也是活该,竟穿黑的外套,所以留许多她白绒帽的痕迹。
呀,原来日日有刺客随身。
好一个情人看剑。
我极想哭。眼眶却干涸如漠。
恨不得自此瞎了,便叫做个眼不见为净。
裴玉,我说,我知你周旋得辛苦,今后可不必辛苦了。
他不作声。收了往常那笑脸。呵,那笑面孔说收就收多似一张面具。
裴玉,我心中说,我要准备好失掉你了。
「八」
腊鹿乒乒乓乓敲宿舍的门,这样敲门,不会是第二个人。我光着一只脚跳去给她开门。
“哗。”腊鹿见着我竟在床上抱着电脑乐不可支地看康熙来了,只会说这一个字。
“难道要我作生作死才像失恋?”我满地找那另一只拖鞋。
“刚才遇到蒋裴玉,让我找你来。”腊鹿边说边脱围巾,“他怕你想不开。”
“他自己呢?”
“当然和小女孩云寂同走,已是众人皆知的秘密。”
小女孩,小女孩云寂。我二十五六岁的手摸上自己二十五六岁的面孔。
为什么是云寂。
人人说她是小花凋,未曾想她竟学得如此淋漓尽致。我初与蒋裴玉同走时,也是欢喜戴一只白绒帽出去映天光。
那,她不怕步我后尘,有朝一日也叫这姓蒋的弃了么?
不会不会。她到底是云寂,还不是小花凋。我在前头将榜样尽数做完,她自可吸取教训游刃有余。
何况她小,她聪明,我老了呵。
“如喜十分骇然。她本以为裴玉将对你始终如一。”
谁又要对谁始终如一呢?谁对谁的好是理所应当呢?所谓不求所得地爱一个人,到底也是种自私。
只是因为不爱那人,会令你自己更难过。
若不爱那人已不会令你难过,你自然便不爱了。
「九」
圣诞将近。节气是大雪。果真到傍晚,空中便落雪缤纷。上周如喜携家属跑回来度假。我们三个人,挤在狭小的火锅店里吃东西。
如喜说许多在国外的见闻,提起她那如意郎,面上幸福漫溢。说到一半,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咦,你们看那可是蒋裴玉?”
哗,这样憔悴!他正与几个男生吃东西,胡子拉碴。
“听说他被那小女孩甩了呢。”腊鹿道。
我说:“不提他也罢,权当没认识过——不如说说你新结识那眼镜小哥?”
“哎呀,你怎这样八卦!”
在火锅的热气中我竟想起初见云寂时那个云镶金边的傍晚。她剪影一般逆光站在那里,我有一瞬间或者是以为遇见了年少的自己。
换我来在她的位,我大抵也要从随便什么人身边,得来一个蒋裴玉,好证明自己尚年轻;又不会为这人停留,因这人也不是良人。
我是作如此想,不知她如何想。或者,我们是否本该惺惺相惜。
可惜她只得十八九岁,纵使再聪明,还有许多事情要学。
有服务生来使一条手巾擦去窗上凝的水雾,便见着雪愈发下大了。
呵,外头那么大雪,可不是满世界云寂花凋。
[完]